在我眼里,哲学与科学的区别之一,在于解决相同问题的不同领域。例如面对同一个人生,前者负责讨论“人因何而生”,后者则负责回答“人因何而死”。到目前为止,生的原因依旧众说纷纭,但人的死因却已不难明确:只要使用医学,或许再借助一点数学就足够了。对于喜欢追求实在结论的人来说,科学显然更讨人喜欢一些。

然而有时候,这些科学带来的结论也会令人不快——比方说,关于癌症的问题。人们对于这种凶残而又难治的疾病早已毫不陌生,但是大概很少有人知道,终人的一世,患癌的几率究竟有多少?那些十万分之几的发病率数字究竟有多大可能会落在我们自己身上呢?答案可能会出乎你的预料。根据美国的调查,如果你是男性,这个几率大概是44.29%,最终死于癌症的可能性为23.2%;如果你是女性,终生患癌的几率则为37.76%,死于癌症的可能性为19.58%。中国的数字没有这么详细,但患癌风险据称也大致在30%左右。

看吧,其实癌症离我们并不遥远。尽管“治愈癌症”是大众对医学界的殷切希望,每年世界范围内因此而投入的资金也高得令人咋舌,但是“攻克癌症”目标仍然显得遥不可及。实际上,只要你留心,每隔一段时间,一种抗癌的新技术、新方法就会出现在报刊或者杂志上,但这些进展始终未能从根本上扭转人类对抗癌症的不利战局,癌症这一与生命伴行的幽灵始终在伺机夺取下一个胜利。

一般来说,癌症发病率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除了少数血液系统肿瘤(如某些白血病)和肉瘤外,青少年人很少罹患癌症。而在85岁以上的人群中,癌症的发病率可以达到2.5%。吸烟、感染病毒、接触化学致癌物或者放射线会增加癌症患病风险;地域、种族和家族遗传的差异也与癌症患病率有关。因此,影响癌症发病的因素可大致概括为三个方面:年龄、环境和遗传,具体到每一类癌症,又各有侧重。

癌细胞从一个“叛变”的细胞发展而来。经过长时间的壮大发展,当癌变细胞数目达到10亿的时候,肿瘤组织的重量才大约为1克。可见,癌症的发展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当癌组织还处于单个细胞阶段或者很小的时候,医疗手段是无法发现的。因此,一个肉眼可见的癌灶,其发展过程可能已经经过了数年甚至数十年。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癌症患者在手术切除了病灶之后要辅助以化疗等手段的原因:尽管原发的病灶已经切除,但是很难排除在手术之前癌细胞已经通过血液或者其他途径在身体内播散。

化疗的目的就是使用药物在全身范围内杀死某些增生活跃的细胞(增生活跃往往是癌细胞的特征),以达到清除甚至治愈癌症的目的。当然,这种杀灭往往会误伤体内的正常细胞,因此化疗的手段也在不断改进之中。不久前,中科院研究人员设计了一种纳米载药微粒,并将其结合在某种干细胞之上,当干细胞被肿瘤分泌的细胞因子吸引之后,药物就能准确释放至癌组织,这样,药物的针对性便大大提高了。

不过,仅满足于在癌细胞出现之后再予以干预,显然已经为时过晚。征服癌症的根本还是要弄清为什么会有正常细胞叛变为癌细胞。癌细胞的增殖不受控制,并不像正常细胞那样只能分裂有限多次,一旦癌变的魔鬼之门被打开,细胞就仿佛获得了永驻青春的力量。其结局便是癌组织的疯狂生长,四处侵犯转移,影响脏器正常工作,抢夺机体营养直至死亡。而调控这些细胞行为的根源在于基因。所以事实上,癌症是一种基因病。近些年来,研究人员已发现了不少与癌症相关的基因,它们已经在癌症的诊断和预后判断等方面发挥作用。不过,迄今为止,尚无可靠的基因疗法应用于癌症治疗。

基因的改变分为两种情况。有些人天然携带有某种易感基因,这些基因多数来自遗传。这会使得癌症的发生呈现家族性聚集的现象。例如某些乳腺癌就与名为BRCA-1和BRCA-2基因的突变有关,这将导致携带有突变基因的女性发生乳腺癌的几率高达80%以上。在早期对此类特殊人群进行密切观察甚至预防性手术将使这些对象获益。

另一种基因改变则源于致癌因素的刺激,细胞在受到刺激后开启了肿瘤的发生,又在刺激因素的持续作用下继续演进。因此,如果在癌变启动后能够及时脱离刺激源,体内的免疫系统就有机会清除癌细胞,逆转癌症过程的进展。事实上,在整个生命的数十年间,体内可能有许多细胞发生过癌变,但最终并非都进展为癌症,它们或者是死亡了,或者是被免疫系统消灭了。这就是为什么提倡大家健康生活,远离吸烟等不良习惯的原因。

癌症的发生、发展、侵袭和转移均与免疫系统监视和工作不力有关系。沿着这条思路,人们尝试“培训”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统,以使它能够分辨和攻击癌变细胞。科学家将患者的淋巴细胞取出体外,用细胞因子处理之后再回输体内,以期达到抗癌的目的。这种疗法已处于临床试验阶段。

虽然人类目前尚不能对基因进行随心所欲的改造,但针对某些基因的蛋白质产物开发药物还是取得了小小进展。例如伊马替尼在治疗慢性粒细胞白血病方面就取得了不俗成绩;金属蛋白酶抑制剂则通过阻止癌细胞穿越基底膜来抑制肿瘤转移。一些癌细胞表达表皮细胞生长因子受体,针对该受体研发的相应抗体(如曲妥珠单抗)则能够抑制癌细胞增殖。癌组织由于需求大量营养和氧,因此血管生成十分活跃。利用血管内皮生长因子抑制剂则能够防止转移或减慢癌肿生长。诸如此类的新型药物还有很多,这些成果均已用于癌症治疗。

某些癌症(如宫颈癌)的产生与病毒感染有着密切关系。现在已知感染特定亚群的人乳头瘤病毒(HPV)会导致宫颈上皮细胞癌变。因此接种针对HPV致癌亚型的疫苗将间接起到预防宫颈癌的效果。当前该疫苗已在许多国家推广,预防效果良好。

上面这些进展虽然在一定范围内取得了不错的效果,然而距离人们的期望仍有很大距离。也许针对某一种癌症,现有的治疗方法可以取得治愈,但是总的来说,癌症仍然是人类健康的最大威胁之一。伴随着衰老、免疫功能和修复功能的下降,基因改变乃至进展为癌或许是不可避免的结局。每天,人体大约有1万亿个细胞死亡,同时又有同等数量的细胞新生以取代死去的同伴。在这场轰轰烈烈的轮岗替换之中,发生错误在所难免,更何况人类无法完全摆脱致癌因素的刺激。而纠错能力的下降必将导致异常增生细胞的崛起,癌症也就随之而来。因此,自生命开始的那一刻起,癌症的幽灵就已在暗中环伺。除了对抗与消灭,或许我们应该换一种视角来看待它。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著名的海拉细胞系。海拉细胞系是科学家获得的第一个人类细胞系,它虽是人类细胞,但却并不像通常那样只能分裂有限多次。海拉细胞是一株永生的细胞,它携带有主人海里埃塔·拉克丝(Henrietta Lacks)女士所有的遗传物质。当然,它的不平凡正是出自其癌细胞的身份。今年距离拉克丝女士逝世已经过去了整整60年,然而人们在实验室里培育的海拉细胞的总数早已超过了拉克斯女士本人所有的细胞数。从遗传学的角度,拉克斯女士似乎仍然存留在世间。不过,这“生”与“死”的问题,貌似还是交给哲学家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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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严格地说,癌症是“恶性肿瘤”的真子集。为表述方便,全文以癌症替代恶性肿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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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已发表于《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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